【经典沐心】第172期 不障童心

『清晨经典沐心』不障童心

【原文】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明李贽《童心说》)

【大意】

在人的启蒙时期,通过耳闻目睹会获得大量的感性知识,长大之后,又学到更多的理性知识,而这些后天得来的感性的闻见和理性的道理一经入主人的心灵之后,童心也就失落了。久而久之,所得的道理、闻见日益增多,所能感知、觉察的范围也日益扩大,从而又明白美名是好的,就千方百计地去发扬光大;知道恶名是丑的,便挖空心思地来遮盖掩饰,这样一来,童心也就不复存在了。人的闻见、道理,都是通过多读书,多明理才获得的。可是,古代的圣贤又何尝不是读书识理的人呢!关键在于,圣人们不读书时,童心自然存而不失,纵使多读书,他们也能守护童心,不使失落。绝不像那班书生,反会因为比旁人多读书识理而雍塞了自己的童心。既然书生会因为多读书识现而雍蔽童心,那么圣人又何必要热衷于著书立说以至于迷人心窍呢?童心一旦雍塞,说出话来,也是言不由衷;参与政事,也没有真诚的出发点;写成文章,也就无法明白畅达。其实,一个人如果不是胸怀美质而溢于言表,具有真才实学而自然流露的话,那么从他嘴里连一句有道德修养的真话也听不到。为什么呢?就是因为童心已失,而后天得到的闻见道理却入主心灵的缘故。

【延展】

苏轼七岁的时候,曾经和小伙伴一起,听一位九十岁的老尼姑讲述蜀宫旧事。这位老尼姑年轻的时候,曾跟随师父到蜀主孟昶的宫中做法事。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夏夜,她亲眼看到孟昶和他的宠妃花蕊夫人在摩诃池边闲坐乘凉,吟诗作词。

几十年过去了,老尼姑还能背诵那晚听来的词篇。这个优美而充满沧桑岁月感的陈年往事,在儿时苏轼的心灵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四十年后,他还记得这首词的开头两句: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苏轼一直念念不忘。后来已快到知天命之年却被贬至黄州的他,用这两句作开头,填了一首《洞仙歌》词。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

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

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

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

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少时,有过让我们念念不忘的情境,有过一个刻在心底最软地方的夏夜,一把蒲扇,几位老者,天上的星星,耳边的鬼故事,清凉的风和脆响的虫鸣。还有春天早晨的布谷声,夏天成片的蝉鸣和瓢泼的雨,秋天的夕阳、落叶和月色,冬天光秃的枝丫和飘扬的雪。苏轼在近知天命之年依然能保护、保持或者重新发现那种源自本初的敏锐而细腻的感受力,那是他与天地世间的真实相沟通最好的通道。

在黄州时苏轼与朋友出去游玩,有一项比较重要的娱乐活动就是“挟弹击江水”。这种游戏,不知是拿弹弓将石子打到江水里看谁打得远,还是类似于我们儿时玩的“打水漂”,拿一块小瓦片或者石头,贴着水面上一跳一跳地漂过去,激起一串串浪花。不管是哪一种,作为一个年过四十五岁的中年人,在仕途屡受挫折的境遇下能玩这种充满童趣的游戏,的确天真得可爱。

比这更可爱的是,苏轼居然会用竹箱去装白云。看得到、摸不着的白云也是可以用箱子去装的吗?先说在南朝梁时有个隐士叫陶弘景(有名的山中宰相),当时的齐高帝萧道成想让他出山辅政,他婉言谢绝。萧道成问他山上有什么留恋的,他回答道: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对于虚无缥缈的白云,陶弘景尚无法把握,然而苏轼却可以将他装在箱子里带走。

苏轼创作《攐云篇》这首诗的缘由是他从城中回来的路上,看到白云从山中涌出,像奔腾的群马,直入他的车中,在他的手肘和腿胯之处乱窜。于是他将白云装了满满一竹箱,带回家,再将白云放出来,看它们变化腾挪而去。所以他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

搏取置笥中,提携反茅舍。

开缄乃放之,掣去仍变化。

这些白云就像飞禽走兽一样,被他赏玩一番,又放回山中去了。云气真的可以抓取吗?在《绍兴府志》记载也有这样一件奇事,相传有一个叫杨珂的人,到余姚四明山游玩,见云气弥漫,在云深之处,以双手捉云,装在酒器中,然后用纸封上口带回家。有人与他一起喝酒,他就炫耀地问:“想看四明山的云吗?”然后在酒器的封口上用针扎了一个小眼,那白云就如一缕白线从中透出,不一会,云气就湿乎乎地扑在人的脸上,充满了整个屋子。

如果说杨珂以酒器装云的真实性值得怀疑,那么苏轼捉云带回家就更不靠谱了,因为他装云用的是“笥”,是竹箱,比杨珂的酒器封闭性更差。那么,苏轼这次捉云放云的行动,就只能说明他的天真浪漫了。

苏轼有一首《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能成为大文学家,写出多少人心中悲欢离合的人,必然拥有七窍玲珑心,哪会不知道“琴与手指相遇,便有了琴声”的道理。这何尝不是苏轼的童心雅趣呢?

天真总是和无邪相连,所以苏轼不相信世界上有坏人,只有是否值得交往的人。他曾对弟弟苏辙说:“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对于陷害过他的政敌,他不记恨,更不会打击和报复。

很多成年人早已失去了这种天真的能力——其实那不是失去,是遮蔽和忘记。他们那些积累的所谓经验、理性和见识,不过都是一块块执念和成见的砖,在真心的外面垒砌出一道坚硬冰冷的墙,自己那颗本心则如同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幽闭其中。去除那些成见,忘掉那些经验,拆掉那堵墙,真心自然会再现,还是一样的干净和柔软。

责任编辑:刘宇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