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带你读红楼(78)有一种无情却“正当”

探春是贾政与赵姨娘的女儿,贾环是她的亲弟弟,宝玉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但是,探春却和她的生身母亲和亲弟弟贾环并不亲近,反而与宝玉的关系非常亲密。

芒种节这天,大观园的女孩们一起祭饯花神,探春和宝玉一见面就亲热异常。“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三天没见了。’”大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并对贾政是否又叫了宝玉的事情十分关切,非常担心宝玉在贾政处受到委屈而关怀备至:“这几天老爷可叫你没有?”“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 

接着,探春请求宝玉外出时为她带回来一些“朴而不俗、直而不拙”的物件,对宝玉说:“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贾政曾对上回那双鞋评论道:“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可见那双鞋做工之“繁缛”。而探春却“还象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可见,探春愿意为宝玉做一双更加“虚耗人力,作践绫罗”的“豪华”鞋子。

由做鞋之事,宝玉谈到赵姨娘的态度: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虽然赵姨娘一贯好嫉妒,但这句话说得不能说没有道理。探春不仅没有为贾环这个“正经兄弟”做过鞋袜之类的针线,作为亲姐姐,她对贾环的“万人嫌”性格和行为,也没有尽到丝毫的关怀、教育和规劝责任。这也不怪赵姨娘“醋意十足”。

谁知,“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

探春此言可谓铿锵有力。虽然有一些道理,但仔细分析,却也有“无理辩三分”之处。试想,赵姨娘的抱怨真的就没有道理吗?真的像探春所说是“糊涂到什么田地”吗?贾环是“有分例的”,身边也有“丫头老婆”伺候,但反过来讲,宝玉身边的人不是更多吗?这并不能成为探春不为亲弟弟做鞋的真正理由。

宝玉一语道破了赵姨娘抱怨的真实原因:“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言外之意是,赵姨娘又有了利用探春的亲母女关系企图获取好处的“非分之想”。“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象了!’”

探春的几句话点到了实质:探春是姨娘所生,属于“庶出”,这是探春心头永远难以消除的一块痛,她非常忌讳这一点,所以,“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可谓一语道破。

接着,探春又谈起一件关于赵姨娘的事情:“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 

探春对其母亲的地位和经济的拮据并非不清楚,虽然赵姨娘关于探春给宝玉钱的话,有些错怪探春,但也看得出,探春对其亲生母亲和弟弟是从没有过正常的接济的。

不仅如此,我们从探春与宝玉言谈之间,还看出探春对赵姨娘的不屑口气,并对赵姨娘并非过分的言行报以“糊涂”“昏愦”“阴微鄙贱”“笑话”“又好笑又好气”等谴责性的语言。

在今天看来,探春可谓无理而又无情,但在那样一个封建时代和家族中,探春的态度却是“正当”的。当时,妻与妾,嫡与庶之分,界限森严,嫡庶身份不同,地位和权益就不同,人们对他们的看法和态度也就有天壤之别。这是当时的社会制度和家庭礼教所决定的。所以,探春对赵姨娘的评论是完全站得住脚的,因此,她才把鄙夷赵姨娘和无视贾环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当然,在这种“正当”的理由之下,也包含着探春的自私和无情。探春无法改变自己“庶出”的身份,为了自己的尊严和在贾家的地位,她极力淡化与赵姨娘和贾环的关系,强化与“太太”的关系,向贾政的正牌夫人王夫人靠拢,以维护她在大观园中的“正统”地位。

因此,她才对外声称自己“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至于姐弟,“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从而视贾环为乌有。

责任编辑:朱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