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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百年印刷字体流变:手机时代的黑体宋体太质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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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新银星与体育世界》第3卷第23期,杂志封面。胶印。

汉字的历史源远流长,书法作为其表现形式发展千年有余,然而在传统书法之后,汉字的呈现方式是怎样的?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2月出版了设计师姜庆共的新书《上海字记》,以图片和访谈的形式呈现上海一百多年来印刷汉字的的设计和书写,整理出时代变化的轨迹。

不是“写”出来的书

姜庆共的这本书,入眼皆是文字,却又不是“写”出来的。身为平面设计师的他坦言对字体一直都很感兴趣,自2009年起,他萌发整理上海民国时代美术字的念头,随着收集的展开,越来越多的资料进入他的眼帘,收集范围也不断拓宽,直到最终确定以传统书法之后汉字的书写和设计为主题,以清末到2014年这一百多年间的各种书写媒介为整理对象,包含书籍、杂志、广告、报纸、课本、海报、地图、说明书、节目单、票证、户外空间等,可谓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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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电声》电影周刊第3卷第30期,杂志封面。铅印。

他选取了其中400张图片,以印刷字体、美术字体、标语字体和民间书体的架构做成《上海字记》一书。

姜庆共曾说,“我做上海的一切,一定要接触到原物。”他很喜欢朋友送他的两个绰号,“图书管理员”和“资料收集员”,为了这本书,他从文庙和网上淘来共1000多件实物,以年代顺序分类、编号,虽然实物的收集采用随机模式,但基本确保每一年都有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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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年,《申江胜景图》,书籍内页,吴友如绘,上海点石斋,申报馆。石印。画面为点石斋石印局场景,描绘了石板印刷的书写、切纸、手摇印刷等工序。

老上海人看到这本书大约会唤起无数亲切的回忆。百雀羚、大白兔、冠生园的报纸广告,《良友》、《奔流》、《电声》等杂志的封面、各类票据、老电影的海报,姜庆共用实物平铺成一条视觉线索,以上海为中心,为传统书法之后汉字书写和设计的痕迹、脉络构建了一份系统的、客观的、清晰的基础档案,也填补了过去人们对于印刷、字体设计这一块的专业空白。

姜庆共自己坦言并不想做过多的阐释和研究,那可能是一个需要申请国家专项基金的大课题。该书的特约编审、同济大学人文学院的汤惟杰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姜老师这种无意的组接让人自觉地能感到时代在视觉史中的变化,他用并置的方式让很多问题自己显现出来,留待各个专业的人进行进一步的考察,比如新字体的设计、比如民国的铅活字体等等。”他认为姜庆共提供了一种有趣的方式,不是将文字与书法或出版直接挂钩,而是将其作为我们一百多年的视觉环境,人们看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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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骥制半夏,冠生园,报纸广告,《新闻报》。铅印。

印刷,奠定上海近代字体演变的基础

姜庆共曾被问及,汉字这100多年来视觉文化的历史,为什么你选择上海,这个城市为上个世纪汉字字体的形态变化提供了怎样的渊源?姜庆共说,就两个字:印刷。

1819年英国传教士马礼逊在马六甲(今马来西亚地区)印成第一本中文《新旧约圣经》,1843年上海开埠,英国传教士麦都思在沪创办墨海书馆。自此西方出版印刷机构在传播宗教、科学、文学等西学中译读物的同时,运用近代机器工业技术,探索着中文铅活字的制作工艺。其中最为突出的是1859年美国传教士姜别利在宁波美华书馆用电镀法创造了中文字模,改变了以往手刻字模的制作方式,并依据西文铅活字的大小为标准铸制了宋体铅活字,方便中英文混排书文,是为重要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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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奔流》第1卷第5期,杂志封面,主编:鲁迅,北新书局。铅印。

1876年,《申报》的点石斋石印局印刷《康熙字典》,在数月内就行销十万部,这也是上海最早出版的中文工具书。晚清的石印、铅印文字,仍以手写或是铅活字楷体、宋体为主。

上海的彩色印刷与其商业领先地位密不可分。月份牌、烟印、香烟牌子、火花等都是促成彩印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1926年《良友》画报的创刊,标志着上海杂志也迈向以影像和设计为形式的发端,这也是当时全国印刷最精致、销路最广的画报。这一期间,包括鲁迅、闻一多、钱君匋、叶灵凤在内的文化名人对上海的出版业都有巨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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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结婚证书,中国集团结婚服务社。胶印。

到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随着工商制造业的发展和国货运动带来的契机,本地商业的美术设计、出版和印刷业达到顶峰。广告图案、家具设计、舞台装饰等领域开始展现其活力。

1946年5月和1949年5月,《新民晚报》和《解放日报》创刊。1955年10月,《文汇报》文字改为横排,次年6月全国报纸都实行横排并使用简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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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好莱坞——电影帝国》,书籍封面,著者:伯奋,封面设计:叶非夫,封面写字:陈汝琦,海锋出版社。铅印。

解放后直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工商美术设计多符合时代特有的亢奋精神,以宋体和黑体为主的标语字体散布在街头巷尾。设计师也坦言当时的字体变化很少,以宣传为主,现在看来显得质朴。

汤惟杰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西人写过一本关于上海印刷业的书曾提出过一个很有趣的概念,即由上海开启了中国的印刷资本主义时代。作为中国曾经的出版中心、新闻中心、现代商业中心,许多特定的历史因素堆积在上海这个空间内,人流、技术、资本都为这个城市百年丰富的视觉史做了一把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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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解放日报》印刷厂刻字工姚志良创刻“姚体”。铅印。

为研究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虽然是无意的铺排组接,图像的并置呈现却给关于上海、字体、设计等研究提供了更多开放的空间和可能性。书中除去大量实物图片外,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姜庆共对12位与上海字体书写、设计工业有着紧密关系的职业人的采访,既为一些重要的历史片段留下记忆,也开拓了未来关于字体文化可能的研究领域。

今年七十岁的包装设计师赵佐良从上海轻工业学校造型美术专业毕业后分配到上海日用化学二厂,也就是生产百雀羚的厂。21岁的时候他接到了设计留兰香牙膏包装的工作,原本想效仿绿箭口香糖的箭头标志,但终究觉得仿造别人并不太好。困惑的他去食化公司的香精、香料种植基地,亲自摸一摸、闻一闻,原来留兰香就是薄荷叶,于是有了后来三片叶子的留兰香牙膏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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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留兰香牙膏”包装,设计:赵佐良。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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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产品介绍》,样本,设计:赵佐良,上海日用化学二厂。铅印。

1980-1990年代,他设计的比较成功的品牌还有“凤凰珍珠护肤品礼盒”、“一只鼎黄泥螺”、“老蔡酱油”等。他认为,字体设计的变化和发展都会留下时代的烙印,因为一个人不可能脱离时代来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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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70年代,《203海鸥牌照相机》,说明书封面。铅印。

对报人来说特别值得纪念的一件事是,1958年《解放日报》印刷厂刻字工姚志良创刻标题字体“姚体”。姚志良在接受姜庆共采访时回忆说,当时每天下午能拿到十个字左右的标题,一般刻到半夜,日积月累,将这些铅字收集在一起,做成字(铜)模。1958年国庆前夕,在报社印刷厂开会时,提到这副字体编辑要用该怎么称呼,厂长就说,柳公权有柳体,颜真卿有颜体,我们报纸上难道不可以有“姚体”吗?姚志良为姚体刻了1300多字,主要用作标题,后来全国各地有很多报纸都来要这种字体,目前也仍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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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眼保健操图解》,海报,张亦浩绘,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初版。胶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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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 《上海注册商标图集 1950—1985》(上、下册),书籍,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上海出版服务公司。铅印。

美工陈立建是写美术字的一把好手。对于现在的电影海报大多用电脑设计、打印,他却固执地觉得,我会写,还不如自己写来得更快。曾在浦东文化馆、东昌电影院、洋泾电影院任美工的陈立建当时每月要画四张电影海报,写黑体字的片名。还有就是设计字幕,主要演员、导演、出品的厂,再概括一下电影的主题,尽量用字体吸引别人来看这个电影。

姜庆共愿意将这本书称之为一册“可供交流的读物”,希望通过这些实物图片的分享和口述史料同更多的人分享特别的“上海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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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水乡河边一家餐馆的菜单。朱家角镇,青浦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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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 “哈哈哈正宗三林塘崩瓜请品尝!!!“,路边西瓜摊招牌。零陵路,徐汇区,摄影:周祺。